囊谦在青海省最南端、澜沧江上游,平均海拔 3600 米以上,2020 年 4 月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。
2018 年,学计算机的桑周和三个同学在这里做了本地第一个外卖平台,名字叫「兰卓哇」——藏语里是「一路顺遂、平安」。
八年过去,它从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,长成了覆盖六个市县、日均订单两千单以上的平台。

问:先说说囊谦吧,也说说你自己。
答:我叫桑周,1995 年生,囊谦本地人。囊谦在青海最南边,再往南就是西藏,以前是茶马古道的一段。海拔三千六,冬天路上会结冰。
全县人口不多,县城主街走完用不了多久。我学的是计算机,2017 年大学毕业。

问:2017 年毕业回来,怎么想到做外卖?
答:因为我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没人做饭,是没人送。
我在外面见过别人手机点一下就送到门口。回到县里,想吃口热饭只能自己出门。主街没多长,可你真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吃碗面,来回就是一个中午。
我学的是计算机,会写点东西,就想着要不自己做一个。现在回头看,那时候看到的不是市场,是空白——空白的意思,不只是没人跟你抢,还意味着所有人都得你去教。
问:家里同意吗?
答:不同意。家里条件一般,父母觉得好不容易供出一个大学生,回来送饭,说不过去。
我没法跟他们解释什么叫平台,就说让我试一年。这一年后来变成了八年。
问:最早做出来的东西,其实不是外卖 App?
答:是一个微信小程序,叫「囊谦同城生活助手」,把县城的饭馆、商店、跑腿都放进去了。上线一个月,点击量过了两万。两万在城市里不算什么,可我们全县人口就那么多。两万次点击只说明一件事:需求是有的,之前只是没人接。
后来才单独做了订餐的小程序,就是「兰卓哇」。
那时候没钱做 App。公司注册下来,注册资金十万元,办公室不到二十平方米,桌椅都是凑的,加上我一共四个人。

问:「兰卓哇」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?
答:藏语里是「一路顺遂、平安」,图个吉利。我们那时候也没什么品牌想法,就是觉得这几个字念着顺口,写在门头上也好看。
问:起步那两年,最难的是钱,还是市场?
答:都不是。是信任。
老人不信手机上点一下饭会来;商户不信平台会按时结钱;骑手不信这个活能干长久。
一张单我们赚七八块钱。最早骑手不够,是我们自己骑着车送。签合同是一家一家签,教是一家一家教,教完不走,坐在人家店里等第一单响——得让他自己听见,这单是真有人点的。
起步那两年,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是「骗人的」。
问: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,这事能成?
答:2020 年冬天。
那年 4 月,囊谦县脱贫摘帽,同一个月「兰卓哇」的商标也注册下来了。冬天,光明日报的记者来囊谦采写脱贫攻坚的报告文学,写了一整版,把我们的事写进去了。稿子里记了一组数字:最火爆的时候一天接近两百个外卖订单,日营业额超过一万五千元,专职骑手十五个。
两百单,现在听起来不多。但那年冬天,十五个骑手,一天两百单,我们是踩着雪送完的。
问:那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了?
答:开到第三个县、第四个县的时候。
称多、杂多、治多、曲麻莱,一个县一个县开过去,西藏那曲的申扎也开了,2021 年底在玉树市设了分公司。外面看是扩张,我自己知道已经管不动了。
问题出在三个地方:账、单、语言。说句实在话,我一个人的脑子,装不下六个县。

问:这三件事具体是怎么卡住的?
答:先说账。每个县的分站、每个区域代理,都是独立的主体。一笔订单的钱要拆给商户、骑手、分站和我们。单量少的时候我拿表格算得清;单量一多,规则就开始打架。最难受的是商户拿着手机来问我:这周为什么少了两百块。
对账出错在我这儿从来不是财务问题,是信任问题——他会觉得平台在坑他。
再说单。高原上一趟出去十几公里是常事,一个骑手手上同时压着三个方向的单。靠人盯着屏幕一单一单指,午饭高峰根本指不过来。单量一过某个线,那一步就彻底堵死。
最后是语言。我们有一半用户看中文界面吃力。他们能看懂图,但不敢点「提交订单」那个按钮。你说这个功能在我们这儿算加分项吗?不是,是入场券。
问:所以 2022 年 6 月下决心整套换掉?
答:对。2022 年 6 月,我们把整套系统换成了江湖外卖系统。
换的理由不是原来那套不好,是我们要做的事变了——从一个县、一种语言、一本账,变成六个县、两种语言、好几本账。
我当时的想法很朴素:这事要么做到底,要么趁早关门。要做到底,就得把技术这件我不懂的事,交给一个真懂、也愿意管到底的人。

问:换的那一个月,最难受的是什么?
答:不是装不上,是「不会用了」。
收银的、后厨的、骑手,都是具体的人。人对变化有本能的抵抗,尤其是这个变化发生在生意最好的时候。那段时间我基本泡在店里,教、赔笑脸、一遍一遍讲。
具体过程没什么好讲的,能讲的只有结果:四年多过去,大家还在用,而且用得比刚开始熟。
问:换完之后,最直接的变化是什么?
答:三件我自己天天在用的。
第一,老人能自己下单了。江湖这套用户端本身就带简体中文和藏文两种界面,用户自己切,不用叫孙子帮忙。
第二,账清了。订单完成就按预设规则自动分,商户、骑手、分站、平台四方各自入账,后台能查、能导出、能逐单对。我不再当那个被问「为什么少了两百块」的人。
第三,单派得动了。系统按骑手位置自动派附近的单,骑手接单直接调起导航。骑手扎西跟记者说过一句,比我说的准:平台能帮我规划路线,省时间。
一个月后,7 月 23 日,我们的用户端和商户端上了 App Store,8 月 20 日配送端也上了。从那天起,兰卓哇不再是一个小程序。

问:现在兰卓哇有多大?
答:日均订单两千单以上,服务用户超过十万,合作商户超过一千家,分站六个市县,另外有玉树市分公司。
还有一组数字我看得比订单量重:103 个就业岗位,其中 32 个是返乡的大学毕业生。囊谦的年轻人读完大学,过去基本只有一条路——去西宁、去成都、走得更远。留下来,就意味着没工作。
问:2025 年 1 月定日地震,那十一个骑手是怎么回事?
答:1 月 7 日。我们拉孜站的负责人叫普布才仁,那天上午他在站里提了一句:定日缺人,谁去。没有人下命令,也没有排班,举手的就是十一个人。最小的十八岁,最大的是 2001 年生的。
十点从拉孜出发,十三点到震中,搭帐篷、搬物资。他们到了那儿不用人教——帐篷怎么扎、火怎么生,都是从小会的事。
他们自己的房子也裂了。这件事我一直没敢多问。记者问他们为什么去,有个骑手说:我们拉孜也是受灾的地方,更能理解定日的人需要帮助的心情。
1 月 9 日,阿里公益天天正能量和西藏商报给了他们一个正能量特别奖,一万元奖金。
这件事系统管不了。但它说明平台在这儿长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一支熟悉路线、知道彼此在哪、能随时集合的队伍。

问:八年下来,你怎么评价江湖这家技术方?
答:我提需求的方式不好听,都是场景,不是功能:中午十二点,三家店同时出餐,骑手在门口等着,这个时候界面应该是什么样。我就这么提。
他们没敷衍过我。提过去的东西有人接、有人跟,不是发个文档打发你。
八年下来我的体会是:技术这东西,谁都能说得好听,难的是出事的时候有人在。
问:最后,给同样想在家乡做平台的人一句话。
答:市场靠腿,技术靠人。
一个县城的平台能不能活下去,往往不取决于你有多能跑,取决于你的系统能不能在每一个中午十二点,把单子稳稳接住。
还有一句:别指望快。一家店一家店签,一个用户一个用户留,三年五年回头看,你已经走得很远了。

江湖说
兰卓哇这个项目,我们内部的说法是「一次跨语言的施工」。双语不是翻译。外卖界面里几乎没有固定文案,全是变量——商家名、菜品名、地址、状态、时间、价格,每一个都可能从三个字变成一行半。所以我们不是加一个语言包,是把整套界面按另一种文字重新排了一遍:按钮的宽度、列表的折行、数字和单位的位置,全部重来。我们改的是结构,不是文案。
还有一个能力是跟着业务长出来的:兰卓哇有总部、各县分站、区域代理,各自是独立经营主体,所以系统按「一个后台、多个城市站」来做——每开一个新县不是买一套新系统,而是在同一个后台里开一个城市站点,独立配置商户、配送范围、起送价与分成比例,总部统一看数据。这个结构不是我们设计得多聪明,是客户的分站开到第三个的时候,我们被业务逼着做出来的。
本文事实来源:光明日报 2018-10-17《茶马古道走出致富新路》与 2020-12-25《囊谦的变化》、中国新闻网 2020-12-11、光明网 2023-04-18、中国西藏网 2023-12-20、青海日报 2024-05-17、西藏商报 2025-01-09、兰卓哇官网与 App Store 商品页(实测 2026-10)。